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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合同效力有争议的公证债权文书应作实质审查——杨某申请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案评析
发布时间:2018/10/23 16:57:20   作者:蒋睿     浏览:19637

【案情】

2016年5月24日,朱某某与杨某签订借款协议,李某君作为担保人,约定杨某向朱某某借款人民币30万元,朱某某在2016年5月28日之前提供借款,其中20万元通过转账方式转入杨某的账户,10万元以现金方式支付杨某。同日,重庆市江津公证处做出(2016)渝津证字第2628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对上述借款协议进行公证。当日23时18分02秒,朱某某以转账方式,将其在重庆农村商业银行江津支行H分理处开立的账户中的20万元转入杨某的账户。2分28秒后,杨某从接收借款的账户中转账3万元至朱某某的指定收款人漆某平的账户中。当日,杨某向朱某某出具收条,载明收到朱某某人民币30万元(汇款20万元,现金10万元)。截至当日24时,朱某某在重庆农村商业银行江津支行H分理处开立的账户存款余额为111212.82元。杨某申请不予执行前,先后分五次共计偿还9.5万元。上述借款到期未偿还。朱某某持(2016)渝津证字第2628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杨某、李某君。案件执行过程中,被执行人杨某向法院申请不予执行上述公证债权文书。

该案听证中被执行人杨某另称,杨某借款用于紧急开支,朱某某担心杨某无法按照约定归还借款,因此要求在借款协议上将借款金额写成30万元,并且收条也写成30万元,杨某如果未按约定期限还款,则要归还30万元。杨某如果当时收到10万元现金,肯定用现金偿还,不会通过转账方式。申请执行人朱某某另称,杨某找朱某某借款时,朱某某只拿得出20万元,另10万元是其兄弟漆某尧拿的现金。朱某某与杨某在5月24日下午去公证处办的公证。当天晚上,朱某某在杨某办公室用手机转账20万元,再支付10万元现金给杨某,杨某收到钱后,将收条等材料给朱某某,然后向其转账3万元。

【裁决】

江津区法院经审查认为,根据现有证据,朱某某实际仅出借20万元具有高度盖然性,公证债权文书的内容与事实不符,遂做出裁定,对重庆市江津公证处(2016)渝津证字第2628号公证书不予执行。

【评析】

本案争议焦点为,朱某某实际出借给杨某的金额是多少。尽管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证书、收条都显示相同的数额,但从证据看,事实未必如此。

一、本案公证债权文书系公证将来发生之事实

公证债权文书以非诉方式解决纠纷,减少当事人诉累,具有方便、高效的特点。各方当事人在公证时已经过协商、博弈,确认了债权债务关系,故能不经诉讼,直接赋予公证书强制执行的效力。在民间借贷纠纷中,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的公证对象多为还款协议,即债权人与债务人就尚欠借款本息进行结算,协商后签订还款协议,并申请公证处对还款协议进行公证,赋予其强制执行效力。这种情况下,作为基础法律事实的借款事实已经发生,双方实际上对借款事实进行了确认。本案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的公证对象是借款合同,因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朱某某提供借款的时间在公证债权文书做出之后,故公证时,借款事实尚未发生,本案公证债权文书系对将来发生之事实进行公证。

公证债权文书能否公证将来发生的事实?笔者认为可以。第一,双方自愿公证将来发生的事实并赋予公证债权文书强制执行效力,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第二,将来发生的事实会根据已有事实发生。杨某与朱某某签订了借款合同,朱某某应当根据合同约定提供借款,这样,公证书记载内容就与事实相符。第三,债权人申请执行公证债权文书前应取得执行证书,公证处应当核实债务人尚欠的债务,能够一并核实该“将来发生的事实”。本案中,公证处在出具执行证书时,能够核实朱某某实际提供的借款数额。如果朱某某按借款合同约定提供了借款,杨某未按时偿还,朱某某就可以申请执行杨某。

二、本案应做实质审查

涉及不予执行的法律文书除了公证债权文书,还有仲裁裁决(调解)书。对后者的审查更倾向于形式审查,而前者因为没有经过诉讼抗辩,出错的概率更大,所以更倾向于实质审查,但司法实践中对审查的程度并不统一。笔者认为,对已发生的事实进行公证的,出于“禁反言”原则的考虑,应做有限实质审查,对将来发生的事实进行公证的,应做完全实质审查。本案虽然借款合同写明借款金额为30万元并经过公证,且杨某出具了收到30万元的收条,但朱某某未必实际出借30万元,因此不能直接认定实际借款金额为30万,而应对借款这一基础法律事实进行实质审查。

(一)公证债权文书不能证明借款实际金额

本案双方当事人都承认,公证债权文书做出时,朱某某并未实际提供借款,所以公证债权文书本身不能证明朱某某实际已出借30万元给杨某。

(二)执行证书记载有误

执行证书虽载明执行标的总额为借款30万元及利息,但也不能据此认定朱某某已实际出借30万元。第一,执行证书不是执行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条规定了执行依据的类型,其中包括公证机关依法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但不包括公证债权文书的执行证书。执行证书类似大陆法系的执行文,作用是连接公证程序与执行程序,确认截至某一时间债务人尚未履行的义务,方便立案庭确定执行案件立案标的,其本身不确认基础法律关系,不能作为执行依据。第二,实践中,债权人申请执行证书时,公证机关多采用电话方式核实债务人尚未履行的义务,具体怎么核实的,执行机构多无从得知。本案中,执行证书记载,杨某尚欠朱某某借款本金30万元及利息,但杨某称其在执行证书做出前已偿还部分借款,且朱某某在听证中予以确认,所以执行证书记载的尚欠金额有误,也就不能证明实际借款金额。

(三)杨某出具的收条不是自认

杨某向朱某某出具的收条载明,杨某收到朱某某出借的30万元,其中20万元系转账,10万元系现金。该收条能否视为杨某对借款数额的自认,笔者认为不能。第一,根据民事证据规则,产生法律效力的自认应在诉讼中进行。本案虽没有经过诉讼程序,但参照上述规则,杨某如果在公证时承认收款30万,则可视为自认,但杨某于公证后在办公室室出具收条,不产生法律上自认的效力。第二,杨某申请不予执行的理由之一是实际收到借款金额不是公证债权文书记载的30万元,且在听证中再次否认收到30万元,并提供了证据,故不能把收条视自认。

三、本案对基础法律事实的审查

(一)本案举证责任分析

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申请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的被执行人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普通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是“高度盖然性”,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09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采用“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这一证明标准本系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用于民事诉讼中,属特殊规定。公证债权文书在双方当事人合意的基础上制成,双方均放弃了诉讼权利,被执行人以公证债权文书与事实不符为由申请法院不予执行,实际上是对已达成的协议反悔,或者说是想撤销协议。笔者认为,被执行人符合这种情形的,其证明标准应参照上述第109条的规定,高于一般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目的是防止被执行人不讲诚信,滥用权利。但本案的公证债权文书不能证明被执行人杨某已收到30万元,因此杨某的证据只需达到高度盖然性即可。基于同样的原因,申请执行人朱某某则需证明其实际提供了30万元借款。

(二)杨某的证据能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6条第2款的精神,公证债权文书载明的被执行人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做出合理说明,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杨某称,如果朱某某支付了10万元现金给杨某,其应当是以现金方式归还朱某某3万元,正因为没有收到现金,只能通过转账支付。该说法符合常理,因为:1.日常生活中,携带大额现金不方便,且不安全。2.朱某某半夜23点过在杨某办公室提供借款,杨某作为女性,接收、携带10万元现金更担心安全问题,在正常情况下,会减少现金携带量。3.大额交易应通过转账支付是金融监管的要求。朱某某称,杨某找其借款时,其凑不出那么多钱,只能拿出20万元,另10万元是其兄弟漆某尧拿的现金,但法院查明截至2016年5月24日24时,朱某某仅在重庆农村商业银行江津支行H分理处的存款余额仍有111212.82元,其不需要他人提供现金就能出借30万元。至于为何银行存款越过30万元,却自己不出借,需要他人提供10万元,朱某某未给出合理说明。通常情况下,借款人收到现金后,会点数核实。朱某某向杨某转账与杨某向朱某某转账之间仅相隔2分28秒,根据朱某某陈述的付款流程,2分28秒之内应发生五件事:1.朱某某转账20万元,2.杨某某交付10万元现金,3.杨某核实现金数额,4.杨某交付收条,5.杨某转账3万元。这意味着,杨某应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对10万元的核实,即使用点钞机,也不可能完成。如果说杨某在未核实借款总额的情况下就出具收条,亦不合常理。此外,本案听证时,江津区法院有多件案件正在执行杨某,标的高达300多万元,说明杨某在外欠债甚多,因此,杨某称朱某某担心其还不了钱,要求在借款协议和收条上多写10万元是有可能的。并且可以推测,正因为没有10万元的转账记录,所以才写成现金支付。

综上,杨某称朱某某实际仅出借20万元具有高度盖然性,公证债权文书的内容与事实不符,法院不应强制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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